2014年11月22日 星期六

異鄉人 L'Étranger

異鄉人
L'Étranger
Albert Camus——著
張一喬——譯
麥田——出版
via the-philosophy.com

荒謬
今天,媽媽走了。又或者是昨天,我也不清楚。我收到了養老院的電報:「母歿。明日下葬。節哀順變。」這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也許是昨天吧。
我發現他們全部繞著門房坐在我對面,微微地搖頭晃腦。霎時間我心中一股荒謬的感覺油然心生,彷彿他們是來審判我的。
作品描述生活在阿爾及利亞首都阿爾及爾的主角莫梭收到一封來自養老院的電報告知其母親的死訊。莫梭在葬禮上沒有流露出傷心難過,他無視於道德倫理在隔天和女友瑪莉親熱。
整棟公寓靜悄悄的,一股陰暗潮濕的味道從樓梯深處飄上來;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迴盪,就這樣專注著,一動也不動。突然,從老薩拉曼諾的房裡傳出狗的低聲呻吟,在無聲的夜裡顯得格外淒厲。

「你是年輕人,我認為你應該會喜歡這種生活。」老闆說。
我對職務調動雖然表示同意,但去不去巴黎我其實都無所謂。
他聽了問我難道不想改變一下生活方式?
我回答說,生活方式是改變不了的,況且每種生活都有它好的一面,我對現狀並無任何不滿。話一說完,他顯得有些不快,批評我總是答非所問,缺乏雄心壯志,而這一點在商業界是致命傷。
談話結束,我回到座位上繼續工作。當然,我不是故意惹得老闆不高興,只是我沒有理由改變現在的生活。仔細想想,我沒什麼好抱怨的。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有很多這類的理想抱負;然而自從不得不放棄學業之後,我便了解那些實在一點也不重要。

一出門口,疲累加上在屋裡時沒拉開百葉窗,白天逐漸發威的太陽光射進雙眼,簡直就像甩了我個大巴掌。

我本想到窗邊抽根菸,但晚上天氣轉涼,我覺得有點冷而作罷。我關上窗戶,回頭從鏡子裡看見餐桌一角的酒精燈旁躺著幾塊麵包。我心想星期天總算過了,現在媽媽已經下葬,我也要重回工作崗位。結論是,我的生活就跟從前一樣,什麼都沒改變。
之後他被捲入朋友雷蒙的麻煩事,槍殺了一個阿拉伯人。種種行為既無關於他是否不愛他母親,也無關他是否討厭那阿拉伯人。
不管留在原地或去到哪裡,結果都是一樣。過了片刻,我決定轉身走回海灘。
猛烈的陽光攻占我的雙頰,汗珠在我的眼眉凝聚。這跟媽媽葬禮那天是同樣的太陽,就像那天,我的額頭難受得緊,血管群起急速跳動,就像要爆裂開來。由於無法再忍受這股躁熱,我往前邁進一步。我知道這很愚蠢,走一步路不可能擺脫無所不在的陽光,但我還是跨了出去。這一次,阿拉伯人馬上亮出刀子。太陽光濺在刀片上,反射出細長的光刃,抵住我的前額。於此同時,集結在我眉毛上的汗珠終於跌下,變成溫熱鹹濕的水簾覆蓋在眼皮上。一時間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太陽依然在我的額頭上敲鑼打鼓;朦朧中,隱約可見閃亮的刀刃還在我面牆晃蕩,啃食我的睫毛,鑽進我疼痛的雙眼。從這時起,世界全變了調。自大海湧來厚重熾熱的灼風,整片天空從中綻開,降下火雨。我全身僵硬,握槍的手猛地一縮緊,扣下板機,手指碰到了光滑的槍柄。在這聲乾澀、震耳欲聾的槍聲中,一切急轉直下。我搖頭甩開汗水和揮之不去的烈焰,發覺自己毀掉了這一天的完美,毀掉了沙灘上的平靜安詳和我曾經在此擁有的快樂。於是,我又朝那躺在地上毫無動靜的軀體連續開了四槍,子彈深陷入體,不見蹤影。這四槍彷彿短促的叩門聲,讓我親手敲開了通往厄運的大門。
審判
首先,他說我在他人的印象中是個沉默寡言、性格內向的人,想知道我有什麼看法。
我回答:「那是因為我從來都覺得沒什麼好說的,所以寧可把嘴巴閉上。」
他像我們第一次會面時那樣微笑,對我來說這的確是最明智的做法:「再說,這一點也不重要。」他注視著我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坐正,脫口而出:「我真正感興趣的,是您本人。」
我不太懂他這句話的意思,便沒有回話。
他繼續說:「您的犯行中有些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我相信您能幫我加以釐清。」
我表示事情發生的一切過程很單純,他還是堅持要我描述那一天的經過。於是我又跟他把上次講過的內容順過一遍:雷蒙、沙灘、游水、打鬥、再次回到沙灘、流水、太陽光和開槍擊出五發子彈。

「為什麼,為什麼您會朝一個倒在地上的人開槍?」
「為什麼?您一定得給個答案。到底為什麼?」
我始終不發一語。
他猛然起身,大步走到辦公室另一頭,打開文件櫃的抽屜,取出一只純銀耶穌十字架,舉著它朝我走來,已幾乎顫抖的聲音喊到:「您知道祂是誰嗎?」
我說:「當然知道。」
他又快又激動地告訴我他相信上帝,且堅信沒有任何人是十惡不赦到上帝無法原諒的,前提是人必須心存悔意,像孩子一樣,敞開白紙般的靈魂,準備好全然接受信仰。
他整個上身往前傾過半個辦公桌,在我頭上揮著他的十字架。
說實話,他說的大道理我只能勉強理解,第一是因為我很熱,其次是他的辦公室有許多大蒼蠅,時而非來停在我臉上,還有就是他讓我覺得有點害怕;同時我承認這有點荒謬,因為我畢竟我是個犯人啊。他滔滔不絕地繼續著,我大概聽懂的是,我的供詞中僅有一點隱晦不明的地方,就是我稍作停頓才開了第二次槍。其他部分都很明朗,只有這裡他無法了解。
我本想要他別再追根究柢,告訴他這一點其實不怎麼重要,但他打斷我,站直了身子問我信不信上帝。我的回答是否定的。他憤慨地坐回椅子上,對我說這是不可能的,每個人都相信上帝的存在,即使是那些背棄祂的人。這是他的信念,如果有天他對此產生了疑慮,那他的人生將失去意義。
「您想要讓我的人生失去意義嗎?」他叫道。
在我看來這與我無關,我也照實告訴他。

我曾讀到在監獄裡待久了會逐漸失去時間概念的說法,但那對我而言沒有太大意義,當時我並不懂,原來日子能讓人同時覺得漫長又短暫。漫長得度日如年不說,還膨脹到彼此交疊,最後界線消失,既定的名字也不復存在。對我來說,只有「昨天」或「明天」這種詞彙還保有原意。
一天將到盡頭,又到了我不願談論的時刻,一個無以名狀的時刻。此時,夜晚的聲音悄悄地從監獄的每一層爬上來。我走進窗邊,在最後的暮光中再次凝視我的倒影。它還是一樣嚴肅,然而已不再教我訝異,因為此時我感覺自己也嚴肅了起來。剎那間,數個月來第一次,我清楚意識到一個說話聲,並認出那是每到傍晚便在我耳邊迴盪的聲音。原來,這段日子以來,我一直在自言自語。頓時我想起媽媽葬禮上護士說過的話。的確,這種狀況進退兩難,誰都無可奈何,也沒人能想像監獄裡的夜晚是什麼樣的。
在絕大多數的人都不能理解莫梭的作為的情況下,他上了法庭。檢察官針對莫梭在母親葬禮上的冷淡和冷漠的表現,向法官控訴他殺人不眨眼、不知悔改、毫無道德觀念。
「請問,被告犯的罪究竟是殺人,還是埋葬了自己的母親?」
「沒錯,」
「我控訴這個男人帶著一顆罪犯的心埋葬了母親。」
審判長宣布閉庭。走出法院登上囚車前的那一刻,我短暫地感受到夏夜的氣味和顏色。坐在黑暗的活動監獄裡,這座我鍾愛的城市獨有的聲音,以及專屬於這個我格外喜愛的時刻的聲音,在我疲憊的腦海中迴盪。
「到這裡為止,先生們,」檢察官說道:「我在你們面前分析了導致被告在完全理智的情況下殺害了死者的一連串事件。我想特別強調這一點,因為這不是一般的謀殺案件,不是那類出於衝動魯莽所犯下、各位得以酌情減輕其刑的罪刑。被告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聰明人。你們聽到了他的證詞,不是嗎?他知道該如何回答問題,他懂得字句的含意,而我們看不出他犯下罪刑時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聽到這裡,我知道庭上認為我聰明而有理性;我不太了解的是,為何在一個普通人身上被視為優點的特質,會成為對罪犯不利的決定性證據。
「他是否曾對犯行表示出一點悔意?從來沒有,先生們。審訊過程中,這個人沒有一次為自己不可饒恕的重罪感到懊惱。」
這時他轉向被告席,邊指著我邊言詞控訴,即使實際上我不太懂為什麼他對這一點如此執著。我也許無法否認他說得有理,我對自己的行為確實不怎麼後悔,但如此夢列的人身攻擊還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我也想試著誠心地,甚至友善地向他解釋,我從來沒能真正對任何事物後悔過。一直以來,我總是專注於眼前,像是今天或明天即將到來的一切,無暇顧及過往。當然,以我現下的處境,我無法跟任何人以這種語氣說話。我失去了表達情感、擁有善意的權利。我試著往下聽,因為檢察官此時正準備探討我的靈魂。
他說自己曾就近觀察,但沒有任何發現;事實上,我沒有所謂靈魂,沒有一點人性,沒有任何維繫人心的道義準則能讓我有所共鳴。「或許,」他解釋道:「這不能怪他。我們不能埋怨他沒有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但是在法庭上,我們必須捨棄寬容這種消極的美德,以或許有失人情、卻更為崇高的公平正義來取代;尤其是當我們發現,像被告這樣欠缺一切普世價值的匱乏心靈對社會造成了危害,更應如此。」
他認為既然我跟這個社會完全脫節,連基本規範都不認同,便不該在無視於人心與生俱來之情感的前提上,還央求自己的罪刑受到寬恕與憐憫。
「我請求以極刑作為處分,」他說:「而且我心中坦然,沒有懊悔。儘管在我漫長的職業生涯中,難免面臨將嫌犯求處死刑的時刻,這艱難的職責也從未像今天那樣令我覺得適得其所。在眼前這張泯滅人性的臉孔所帶給我的憎惡,以及捨我其誰、神聖不可侵犯的良心驅使下,我的信念從未如此堅定。」

我回答說,那全是太陽惹的禍;因為急著回話,口中的字句糊在了一塊兒,加上自己也覺得這理由荒謬透頂,更顯得驚慌失措。
全是太陽惹的禍
我無暇多做這樣的舉動,因為審判長鄭用一長段拗口生硬的語句,告訴我將以法蘭西國民之名,將我處已在廣場上斬首示眾。
我腦中在沒有任何想法,審判長卻問我是否還有話想說。我思考了一下,回答說:「沒有。」於是,我就被帶離法庭。
雖然我竭力理解,還是無法接受這種蠻橫的結果。說到底,在奠定這個結果的判決和宣判後不可動搖的執行過程間,存在著荒謬與失衡。
我毫無會見監獄牧師的必要。
「為什麼你一再拒絕我的探視?」
我回答說,我不相信上帝。
他想知道我是否真的確定這一點,我說我沒有必要思考這個問題,信不信上帝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他表示有時候我們自以為篤定的事,實際上卻非如此。
我回答說這是有可能的。不過無論如何,就算我不確定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是什麼,我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事卻非常確定。而他想跟我談的話題,正好就是我不感興趣的。
「那麼上帝能幫助你,」他說道:「所有我見過與你相同處境的人,都轉而求助於祂。」我承認這是他們的權利,而且他們願意付出那樣的時間。至於我,我不需要幫助,也已沒有時間去為我原本不感興趣的事情培養興趣。
「難道你完全不抱任何希望?難道一直以來,你都認為死後自己的生命將完全消逝,沒有什麼會遺留下來?」
我回答道:「對。」
據他所言,人類的審判微不足道,上帝的審判才是至高無上的。我卻指出將我判處死刑的是前者,而非後者。他的回答是那並不足以洗淨我的罪過。我告訴他我不知所謂罪過為何,只是被告知自己犯了罪;因為有罪,所以得為此付出代價,沒人有權再對我做出更多要求。
牧師環顧四周,用我覺得極其疲憊的聲音回道:「這些磚石滲著痛苦,我很清楚,我每次看到總是感到焦慮不安。但是在內心深處,我知道即使是最卑鄙可恥之徒也曾經看到黑暗的牆面中有張神聖的面容浮現。這便是你要看的。」
我有點惱火了。我說我盯著這四面牆已經有好幾個月,世上沒有任何事物抑或任何人是我更了解的。
「不行,」
「你真有那麼愛這個世界嗎?」
他的存在讓我喘不過氣,令我厭煩,我正想請他離開,留下我獨自一個人,他猛然轉向我激動地大聲呼喊:「不,我不能相信。我確定你一定曾經希望有來世。」
我回答那當然,但這跟希望成為富翁、游泳游得很快,或嘴唇長得更漂亮相差無幾,每個人都有這一類的願望。
但他打斷了我,並詢問我想像中的來世是怎麼樣的。
我咆哮道:「能讓我記起這一世的,那就是我想像的來世!」緊接著我馬上告訴他我受夠了。
他還想跟我談論上帝,我走向前跟他解釋最後一次,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上帝身上。
他試著轉移話題,問我為什麼稱呼他「先生」而非「神父」。
他這句話惹惱了我,我回答說他不是我的神父,他是站在其他人那一邊的。
「不,孩子,」他拍拍我的肩膀說:「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只不過你的心已被蒙蔽,所以看不出這一點。我會為你祈禱。」
不知道為什麼,一股無名火在我體內爆發開來,我扯著喉嚨對他破口大罵,要他別為我祈禱。我抓住他長袍上的頸帶,在喜怒參半的迷亂中,將心底湧上的怨氣一股腦兒將他宣洩。他看來的確是信心滿滿,對吧?然而,再多堅定的信念也比不上一根女人的頭髮。他生活的方式就像具行屍走肉,甚至不能說他是實實在在地活著。我表面上看起來也許是兩手空空,但我對自己很確定,對一切很確定,對自己的人生和即將來臨的死亡很確定,比起他擁有更多的自信。沒錯,這是我手上僅存的籌碼,可是至少我掌握了此一事實,一如它掌握了我。過去我是對的,現在我還是對的,我一直都是對的。這是我的生活方式,我要我願意,它也可以是完全另外一種。我選擇了這樣做而非那樣做。我沒去做某件事,卻做了另一件事來。然後呢?就像我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刻,這個可以為我的生存之道佐證的黎明;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我很清楚為什麼,他也很清楚。從我遙遠的未來,一股暗潮穿越尚未到來的光陰衝擊著我,流過至今我所度過的荒謬人生,洗清了過去那些不真實的歲月裡人們為我呈現的假象。他人之死、母親之愛、他的上帝、他人所選擇的生活、他人所選擇的命運,與我何干?反正找上我的這種命運,也會找上成千成萬像他一樣自稱為我兄弟的幸運兒。所以,他明白嗎?活著的人都是幸運兒,世上只有一種人。大家一樣遲早要死,連他也不例外。一個謀殺罪被告,若只是因為沒有在他母親下葬時哭泣而被處決,那又如何?撒拉曼諾的狗的地位,等同於他的太太。舉止如機器人般的嬌小女子,跟馬頌娶的巴黎人,或想嫁給我的瑪莉一樣有罪。雷蒙和比他強上許多的賽勒斯特同樣是我的哥兒們,那又如何?瑪莉今天為另一個莫梭獻上雙唇,那又如何?眼前這個死刑犯會明白嗎?從我遙遠的未來襲來的……我在呼喚這一長串字句中上氣不接下氣。
這時,看守員出現,將我從牧師身上拉開,並警告我勿生事端。他反過來安撫他們,並望著我好一會兒沉默不語,語中滿是淚水。最後他轉身掉頭離去。
與死亡那麼靠近的時候,媽媽必然有種解脫之感,而準備重新再活一次。這世上沒有人,沒有任何人有權為她哭泣。我也像她一樣,覺得已經準備好重新再活一次。彷彿那場暴怒淨化了我的苦痛,掏空了我的希望;在布滿預兆與星星的夜空下,我第一次敞開心胸,欣然接受這世界溫柔的冷漠。體會到我與這份冷漠有多麼貼近,簡直親如手足。我感覺自己曾經很快樂,而今也依舊如是。為了替一切畫上完美的句點,也為了教我不覺得那麼孤單,我只企盼行刑那天能聚集許多觀眾,以充滿憎恨和厭惡的叫囂來送我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