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15日 星期四

聆聽疼痛 Listening to Pain

聆聽疼痛
為痛苦尋找話語、慈悲與寬慰
Listening to Pain
Finding words, compassion, and relief
David Biro──著
彭榮邦──譯
木馬文化──出版
疼痛的時候,我們都是孤獨的。
聽疼痛說話,為存於體內的無聲戰場,找尋療癒的出口。 

Neoptolemos:
What’s this new agony suddenly? All these groans and sighs, what is it, Philoctetes?

Philoctetes:
Ahhh! You know what it is, my boy. You know!

Neoptolemos:
I know what? What is it?

Philoctetes:
You know what it is, you know. Ahhh!

Neoptolemos:
No, old man. I don’t know. What is it?

Philoctetes:
Of course you know. How could you not know?

Neoptolemos:
Your pain! It must be unbearable!

Philoctetes:
Unbearable, yes! Awful! Ahhh! Mercy!
Come, my boy take pity on me!

Neoptolemos:
What do you want me to do for you?

Philoctetes:
Don’t betray me, my boy! Don’t feel frightened by this pain and leave me behind, my boy. It comes and goes and then, when it’s tired of wandering about it comes back again. A dreadful pain!


──Sophoklēs《Philoktētēs》

《菲洛克忒忒斯》(Philoktētēs)是希臘劇作家索福克勒斯(Sophoklēs)的作品,內容描述希臘神話中神箭手菲洛克忒忒斯的故事。
Philoctetes (Sophocles)
via wiki
疼痛是很難表達的,語言和疼痛似乎就如電流的正負極一樣相距遙遠。雖然語言可以捕捉各式各樣的經驗,但是疼痛卻讓語言無能為力,我們嘗試尋找貼切的話語,但卻往往一無所獲。最後,我們只好使勁地擰著手,讓自己蜷縮在沈默之中。(p.12)
疼痛是如此真實地影響我們的生活,但因其強烈的「內向性」,讓我們往往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形容、分享,從而陷入孤絕的處境。然而即使如此,史上諸多偉大的文學藝術心靈,甚或是平凡如你我的真實臨床病患,企圖碰觸、面對、克服這個令人難堪又無力的狀態者,卻不在少數。
我們究竟是基於什麼理由和動機,勢必挑戰這場巨大又無聲的內在戰爭?
透過本書,看疼痛如何表述、如何作用,如何在隱喻中偷渡,當我們願意聆聽,運用創造力和想像力回應來自身心的吶喊,話語的力量便能連結整個世界,讓我們從孤獨中突圍,在痛中分享、終而療癒。

痛 該怎麼說?

從演化觀點來說,疼痛是人類基本的生存機制,我們藉由疼痛警訊來保護生命、維持生存。然而弔詭的是,雖然我們不可避免會經歷各式疼痛,但其實並不了解它,這種內在的經驗無法言傳。當疼痛來襲,我們只能握拳咬牙,束手無策地等待一波波的折磨過去。

疼痛當然是一種生理現象,然而,當它發作時語言的派不上用場,無疑加劇了疼痛的威力。當我們無法精準地對醫生描述,也無法與親密伴侶分享這麼實質的苦難,那種孤單或不被理解就彷彿被拒於世間之外,只能任由巨大痛感吞噬自我及所有感知,只餘下疼痛本身。幸運的是,我們得以在書中見識到偉大的文學藝術哲學思想家們,是如何運用巧妙貼切的隱喻話語和論證,將這種經驗傳達出去,從中,我們也能學到這類溝通的可能性,讓話語成為一帖具體而有效的良藥。

我們或多或少都經歷過各種疼痛,但是透過文藝作品的語彙,以及真實臨床受苦者的描述,由身兼醫生與病人的作者來探討疼痛的多元本質,則是令人動容的閱讀體驗。當我們傾聽疼痛並努力說出來,你會發現:藉由與周遭的交流,痛楚在無形中被轉移、分擔了!語言讓我們走出黑暗,重新找回與世界的連結,意識到原來我們並不孤單;同時也讓我們更有信心,這場永無止境的「內在戰爭」終將平息,苦痛都會過去,黑暗的盡頭定然有等待已久的曙光。

大衛·畢羅以切身經驗,檢視吳爾芙、喬伊斯、狄金生、傑克‧倫敦等文學作品中的疼痛篇章,試圖探討疼痛的本質;同時列舉維根斯坦、梅洛龐蒂與古德曼等哲學家,如何從語言實踐的私人性與公共面著手,進行精彩的辯證;至於藝術家芙烈達卡蘿和孟克等藝術家,則透過畫布傳達無法言說的劇烈痛楚。當然其中最重要的,是真實如你我的普通病患,竟也藉由語言中的隱喻、偏移和聯想,來表述各種疼痛經驗。因此他發現,為了面臨疼痛時「有話可說」,人類發展出特定語言策略(隱喻)來指認、回應、轉譯這個對象,藉此建立人我連結,創造出與世界的「同在感」,從而緩解獨自受苦的寂寞,得到一種能寬慰我們的治療良方。
「疼痛這個永恆的生命磨難,給了我們一個非比尋常的機會。它促使我們在極端的時刻,以極端的方式回應和表達出我們自己。」
Edvard Munch, Skrik (1893)
via wiki

美國當代學者Elaine Scarry認為,挪威畫家孟克的作品<吶喊>最能完美傳達疼痛的意象。
畫作中的人用雙手從兩側擠壓著自己的頭,嘴巴張著碩大,一副要將痛苦吶喊出來的樣子。然而,他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沒有一個人──不僅船夫沒有,背向離去的那兩個人沒有,連觀看這幅畫的人們也沒有──聽見他的吶喊。

FACES Pain Rating Scale
via images.frompo

醫療人員常使用的,是以簡單的表情圖樣排列出來的「表情疼痛量表」(Faces Pain Scale):這個量表完全不使用描述性語彙,只把焦點放在疼痛的一個向度:它的劇烈程度。伊蓮·史蓋瑞認為疼痛會讓我們退化到「一種前語言的狀態,一種人在還沒學會說話之前的哭泣與吶喊。」事實上,不管在診所還是在急診室裡,早就沒有人在說自己的疼痛了,我們就是用手指一下表情圖樣,然後把疼痛的感覺吞進肚子裡。
女詩人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曾寫道,疼痛「有某種空白的元素。」而詩人奧登(W. H. Auden)在〈外科病房〉(Surgical Ward)裡描述的病人,他們活在繃帶的層層包覆之下,再也無法與人以言語溝通:「我們的真理用宣說,他們的是壓抑著不呻吟。」即使是文筆最抒情的散文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也不例外,她在1925年夏天的流感發作中,發現了自己的詞窮。於是她翻箱倒櫃,想從以前的名家作品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她驚訝地發現,生命中這麼平常的部分,居然被描寫得這麼少。她因此認定,文學關切的是人的心靈,而不是身體每天上演的戲碼。一說到疼痛,語言就變得匱乏:「試著讓一個受苦者描述他的頭疼,語言馬上就乾涸了。」(p.15, 16)

本書分為兩個部份。第一個部份探討了疼痛和它對人的影響,指出疼痛如何引發危機,逼著我們往內走,造成一種孤立無援的個人經驗,在我們和外在世界之間築起了一道高牆。與此同時,疼痛也讓我們無法將這樣的經驗與他人交流,藉以打破這道高牆的阻隔。儘管疼痛的存在(presence)讓人無處可逃,但它也有一種難以捉摸的不在感(quality of an absence),不僅缺乏描述語彙(亦即,語言的不在),而且也難以思索(概念的不在)。
只要找到疼痛引發危機的原因,我們就有可能找到解決的方法。在本書的第二個部份,我們會認識到,當我們面對難以捉摸的事物時,只有一條路可走:隱喻(metaphor)。隱喻就是用「已知」來說明「未知」,讓語言的「在」取代事物難以捉摸的「不在」,藉以照亮生命中那些難以通透的幽黯面向。這不僅適用於諸如疼痛之類的私人經驗,也適用於我們對上帝的信仰,甚至適用於科學上解釋客觀世界如何運作的各式新穎理論。在這些例子裡,隱喻不是用來裝扮語言的修辭裝置,而是想像力在為我們開拓一個共享世界時,不可或缺的強大資源。
從「隱喻」這個回應疼痛的一般性原則,我們將逐步指認出更為特定的回應方式。我會提出三種回應疼痛的隱喻策略,它們分別使用了三項我們熟悉的事物:武器、鏡子和X光。到目前為止,最常被運用的策略是伊蓮‧史蓋瑞所謂的「肇因式語言」(language of agency)。在這個策略裡,受苦者想像有一個肇因在體內移動,並且對身體造成傷害。當病人用「戳痛」或「刺痛」來形容疼痛時,就是使用了這一類的隱喻。第二種策略,是把疼痛投射到其他對象,包括周圍的人或非人物體,例如動物或樹木等。投射式隱喻(projection metaphors)可以讓受苦者藉由外界事物的驗證而更明白他們的疼痛。在第三種策略裡,人們藉由語言創造出身體內部的影像,我們將稱之為解剖式隱喻(anatomic metaphors)。我們可以這麼說,受苦者是以想像來穿透身體的皮囊,在體內為他們的感受找到某種根源。這些隱喻策略的共通之處在於,它們都有一種以「外在的、直接可感的事物」來取代「內在的、無法通達的事物」的欲望。
經過我們的抽絲剝繭,有一件事情變得愈來愈明顯,那就是「疼痛」這個生命的磨難,其實也給了我們一個非比尋常的機會,促使我們在極端的時刻,以極端的方式回應和表達出我們自己。透過隱喻來鍛造出新的想法和語彙,使得我們這些平常人也成了創作者,與孟克、狄更生和吳爾芙等藝術家沒有太大的差別。反過來說,在這樣的時刻裡與我們同在的那些人,就成了某種語言誕生之際的見證者。(p.18, 19)

在本書中談論疼痛的方式,可能會讓人以為它是被清楚界定的實體,雖然實情與此相距甚遠。十九世紀的法國小說家阿爾封斯‧都德(Alphonse Daudet)在回憶錄《傷痛之地》(In the Land of Pain)寫道:
關於疼痛,其實沒有一般性的理論。每一個病人都會有自己的設想,而且疼痛的性質也變化多端,就如同歌者的聲音,會隨著音樂廳的音響效果而變化。
都德是位三期梅毒的患者,指出在「疼痛」之下,其實包含了各式各樣的經驗,有急性疼痛和慢性疼痛,身體疼痛和心理傷痛,也有上述疼痛的不同組合(例如,身體疼痛造成的心理傷痛)。人們對疼痛的體驗各有不同,即使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情況下對疼痛的體驗也不盡相同(依照『音響效果』或脈絡而有所不同)。我們也知道,不同文化的人賦予疼痛不同的意義,而在某些狀況下,疼痛甚至可能被視為正面的經驗。
然而,即使有這些差異,我認為疼痛在根本上有一個相同的結構。以最簡單的界定方式來說,疼痛是一種耗盡心力的內在經驗,除了它自身之外,每一件事情都面臨被摧殘殆盡的威脅──家庭、朋友、語言、世界、思維,最後是一個人的自我。疼痛發作時,就如同孟克筆下的受苦者從畫布向我們吶喊,除了疼痛之外什麼都不存在。如果用這個方式理解,即使疼痛的劇烈程度和特性可能不一樣,但本質上並沒有差異。(p.22)
Alphonse Daudet
via wiki
毫無疑問的,我設定的是一個理想的目標。然而,儘管我相信疼痛可以被語言表達,但是認定語言的交流總是行得通,卻是非常不切實際的。在最劇烈的時候,疼痛真的會耗盡它自己之外的所有一切。我在醫學院和研究所的階段,開始思考疼痛的問題,因為當時身體無恙,所以理所當然的,我只做一些抽象性的思考。不過,當我的疼痛教育開始要轉向實際,因為我不得不進行骨髓移植時,我天真的為這個機會感到雀躍不已。為了確保在兩個月的住院時間裡,不會錯過任何記錄疼痛的機會,我帶了紙、筆、電腦,甚至錄音機,以防我可能會因為太過衰弱而無法寫字。然而,儘管我有這麼遠大周詳的計畫,當疼痛終於開始襲擊時,即使嗎啡穩定注入我的血管,我還是像孟克畫作裡的受苦者,瘖啞無聲。我只想鑽到洞穴裡,閉上眼睛,直到疼痛,或是我,消失為止。
我無話可說。事實是,當一個人在劇烈疼痛時,他是無話可說的。在那樣的時刻裡,我們完全孤立、與世隔絕。只有在事後——幾個小時、幾天、幾週,某些例子甚至是幾年之後——語言才重新變得可能。都德在他最憤世嫉俗的時刻,對於用話語描述疼痛感受有沒有用,出現很大的質疑:「話語的出現,總是在事過境遷、塵埃落定之後。它們所指涉的不過是記憶,因此話語即便不是無力回天,也是虛偽不實。」
儘管我同意都德的看法,疼痛會將語言摧殘殆盡,但我不相信疼痛也消滅了說話的欲望。我也不相信事過境遷的話語總是無力回天或虛偽不實。相反地,這些話語是非常重要的。疼痛不會總是這麼劇烈,它往往是一波接著一波,而我們對於疼痛的覺察和回應也是如此。或許在疼痛高漲的時候,語言變得不太可能,但是當疼痛稍微低盪時,它會鬆開手,讓我們稍做喘歇。在那樣的時刻裡,受苦者迫切地想要逃離瘖啞無聲、孤立無援的洞穴,重新回到那個與他人共享的世界裡。蒂蒂安(Joan Didion)在先生過世九個月後感受到這樣的欲望,因此開始寫作《奇想之年》(The Year of Magical Thinking)。都德,即便有所保留,也以最動人的話語描述自己的疼痛。其他許多人也是如此,他們覺得自己必須要以任何他們想得到的方式,來填補疼痛所鑿開的空洞,不管是透過寫作,在支持團體裡向其他的病人吐露真言,還是在網路聊天室與人交流。在那樣的時刻裡,語言,這個我們最自在的表達方式,真的能夠療傷止痛,成為一種有能力寬慰痛苦的治療。(p.24,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