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1日 星期日

不用讀完一本書 Comment parler des livres que l'on n'a pas lus?

不用讀完一本書
Comment parler des livres que l'on n'a pas lus?
皮耶‧巴亞德(Pierre Bayard)——著
郭寶蓮——譯

本書作者皮耶‧巴亞德(Pierre Bayard)認為現代人對於沒讀書存在三種束縛:
第一種是閱讀的義務。現在的社會或許越來越不強調閱讀,不過閱讀仍然是一種值得敬重的行為。尤其是如果你不想被別人看不起的話,某些重量級的書籍更是非讀不可;至於書單內容,則視個人所處的圈子而定。
第二種則和第一種類似,但更為顯著,可稱為認真閱讀的義務。沒讀令人蹙眉不悅,快速瀏覽或跳著讀也是一樁壞事,更糟的是還大言不慚地承認。倘若聽到文學人士承認自己只有草草翻閱過普魯斯特的作品,肯定讓人難以置信。
第三種則與我們討論的書籍有關。我們的文化中存在一種默契,認為想要精確地討論一本書就必須先讀過它。

皮耶‧巴亞德還認為,有時候沒有徹底讀完一本書,可能更容易公正客觀地看待它。在書中,他將強調閱讀的風險,而這些風險經常被低估。

本書分為三大部分:
第一部分是對「有讀」與「沒讀」的描述,我們經常在兩者之間劃出一條明確的界線。然而,我們經常遇到的許多狀況,事實上都是介於這兩者之間。
第二部分則是分析沒讀過某本書卻要談論它的具體情境。
第三部分最為重要,是促使作者寫本書的動機。

我們和書本的關係不是像某些評論家讓我們以為的,是一種持續且具同質性的過程,也不是某種很容易被識破的自我知識。
我們與書本的關係,就像被記憶幽靈糾纏的陰暗空間,書籍的真正價值就在於它們召喚出這些幽靈的能力。(p.13)
當時我不讓他走,他突然起身,撐起那雙擺動的寬鬆褲管,然後以緩慢慎重的語氣,彷彿要吐露最後的秘密一般,他告訴我:「將軍,如果您想知道我是如何知道這裡的每一本書,我就告訴您吧!因為我一本都沒讀過。」
穆齊爾(Robert Musil)的小說《沒有個性的人》(The Man Without Qualities)裡出現的圖書館員是這樣告訴施圖姆將軍的。
『成為優秀的圖書館員的秘訣就在於,對於自己所管理的藏書,除了書名及目錄之外,不再多讀。若放任自己盡情閱讀,那就有失圖書館員的職責,因為他一定會失去該有的立場。』
閱讀的首要之務就是不讀。在拿起書本翻開書的剎那,也掩護了同時發生的另一個反動作:不自覺地沒有拿起也沒有翻開其他的書籍。
圖書館員刻意讓自己和所掌管的藏書保持距離,並不像別人以為的一樣,對這些書保持冷漠或敵意。相反地,正是因為他愛這些書,愛所有的書,所以他才如此謹慎地只停留在書本外面,沒有投入其中,就怕對其中一本書太投入,而忽略了其他書。
有文化素養的人不應該只專注於特定的書,而是要專注於書與書之間的關聯和相關性。好比鐵路扳道工必須專心在每條鐵軌之間的關係,也就是鐵軌與鐵軌之間的交叉點和轉則處,而不是任何列車所載運的內容。穆齊爾提到置身於巨大腦袋中的這個意象,有效地強調了以下這個理論:每個想法之間的關係,遠比想法本書更為重要。(p.27)
文化最重要的是方向(orientation)。有文化素養並不是指特別讀過哪本書,而是要能夠找出自己在書籍體系中的方向和位置。一本書之所以變得重要有分量,乃是相對於其旁邊並排的其他書籍。

多數與書有關的陳述都不是關於書的本書,而是當下我們文化所依賴的更大書系,真正重要的不是一本本的書,而是整體的書,這被皮耶‧巴亞德稱為「集體圖書館」(collective library),其意義是由整個社會或團體共同認知的書所組成的集合,例如經典文學。
在討論書時,重要的是我們對這個集體圖書館的熟悉度。這種熟悉來自於對書與書之間的關係的掌握,與個別的書籍無關,它能輕易解決對書本大部分內容無所知的問題。

假如我們不要太過靠近作品,迷失在文本的細節中,我們就有可能較理解作品的觀念。將這理論推到極端來看,文本有趣的地方不再於作品本身,而是它與其他作品共享的特質,而最能夠察覺這些特質的方式,是略過眼前的書本本身,去思考書本可能是什麼模樣。根據這理論,若沒有完整掌握一本書的意義而只是專注在閱讀,就很容易阻礙我們對它的深刻瞭解。

瀏覽或快速翻閱,至少有兩種不同的意義來理解。第一種是線性的瀏覽,讀者從文本的起頭開始,跳躍字行和頁幅閱讀,不管有沒有成功吸收,最後一定可以翻到書尾。這種方法也是我常用的做法,坦白說,對於這本書我就是這麼做。
第二種則是迂迴的瀏覽,這種方式沒有秩序,就像是在文本中漫步。而兩種方式並沒有優劣之分,只是代表閱讀的習慣不同而已。

梵樂希(Paul Valéry)希望我們對個別書籍採用相同的態度,對每本書都保持更寬闊的莞點,這種觀點會與將書籍視為整體的觀點相呼應。在追尋這種觀點時,必須提醒自己不要迷失在個別文本的段落中,唯有與書本保持一定距離,才能欣賞到它真正的意義。

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的《玫瑰的名字》(The Name of the Rose)這本小說說明了,我們所談論的書籍與真實的書籍之間並不全然相關,而且經常頂多只是「屏障書籍」(screen books)。也可以說,我們所談論的不是書籍本身,而是為了某個場合所創造出的替代物。屏障書籍存在於讀者所知道的書,或者他相信自己所知道的書中,也包含彼此交流的書評。

在著名的思想家和作家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的《蒙田隨筆》(Essais)中,紀錄了蒙田的健忘問題,書中有這麼一段:
我只翻閱書,不研讀書。我從書本中所獲得的東西,絕不再是別人的東西。我只吸收能讓我的思想判斷力得以受益的內容,我將書中的思想和觀念融會貫通,至於作者是誰、內容談論的地點、詞彙和其他情境,我一概立即遺忘。
遵循蒙田的論述,當我們笨拙地投入浩瀚書海時,若想在其中倖存,就需要做好一個心理建設——將閱讀視為一種失去,而非獲得。這樣的失去可能會發生在我們瀏覽一本書之後、從他人言談中吸收某種書的當下,或者隨時間逐漸遺忘的過程中。

在第一部分讀完時,我認為作者皮耶‧巴亞德希望給讀者的觀點是對任何的書籍都能保持客觀的態度。也因此,我認為對他所著的這本書也應該如此。不過,對這浩瀚的書海中,還是會因為個人的特質而有喜歡的書籍。我認為,能保有個人的喜好和特質,並對其他書籍採取客觀的態度才是最理想的閱讀。並且,比起實實在在的讀完一本書,更重要的應該是思考,思考這本書的內容和描述(What),思考書本如何去說(How),並且為何說(Why)。


在我們討論書籍時,真正發揮作用的是說話者所帶有的權威,而引經據典是建立個人權威感,或是與他人論辯的最佳工具。
在談論沒讀過的書時,最重要的是必須找出並瞭解真正能發揮影響力的力量,或者分析談論書時我們所處的位置。

我們可以用「內在圖書館」(inner library)來描述個人所接觸的書籍類型,這個內在圖書館是集體圖書館中的主觀部分,包含每個主題中令我們印象深刻的書,而我們的個人特色就是圍繞著這座小型圖書館而建構的,它會形塑我們與書籍的關係,以及我們與他人的關係。在這座私人的圖書館中,會有某些書特別重要,不過就如蒙田所說,在我們腦海中,這些書多半由我們所遺忘以及想像之書的零碎片段組合,並一點一滴形塑我們的面貌,而我們就是透過這些來理解世界。
事實上我們從來不只談到一本書,透過一本書的開啟,整體的書都會進入討論之中。每次與人交談時,彼此的內在圖書館會相互碰觸,引發各種衝突和摩擦。

「至於那些未知符號的內在書籍,若我們曾想研讀它們,也沒人能提供我任何閱讀規則,因為閱讀這些內在書籍,就像創作,必須獨力完成,沒人可幫忙,沒人能合作。這們內在書籍,比其他書更難解讀,也是唯一一本由現實對我們口述的書,也是唯一一本透過現實本身將『印象』烙印在我們身上的書。」
——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追憶似水年華》(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內在書籍」(inner book)影響了我們面對書籍時的所有轉換過程,將我們遇到的書籍變成一種屏障書籍。內在書籍這概念來指涉一組神秘的圖像,這種圖像可能是集體或個別的,出現在讀者和任何新的書籍篇章之間,在讀者不知情的狀況下,形塑了讀者的閱讀經驗。讀者多半在無意識的狀況下,讓這個內在的想像書成為濾紙,篩選出新文本所要保留的要素,以及決定這些要素的詮釋角度。
由想像力和個人神化所編織而成的個人內在書籍,會影響我們閱讀的欲望,亦即我們找書與閱讀的方式。每位讀者追求的就是這種變幻般的書,從中它會遇上生命中最棒的書籍,但這些書到頭來仍是不完美的片段,也因此迫使他繼續閱讀和追尋。
也可推論,每位作者也受到了類似的力量影響,使他努力發掘內在書籍,並界定出內在書籍的類型,而這股驅力使他無法滿足於遇到的任何書籍,包括他自己的書。
我認為「內在書籍」正是閱讀、寫作的樂趣,因為追逐完美而不停翻閱和動筆。而這個內在書籍對於每個人都如此獨一無二。


在這個空間中,我們得以在自己與他人之間悠遊,大家心照不宣地讓自己和他人共同處於無知的邊緣。我們知道,在某種層次上,所有的文化素養都是建立在某些裂隙與缺口之上,就連最高度發展的文化亦不能倖免,但這些裂隙和缺口不會構成阻礙,使人們無法獲得整體一致的資訊。
虛擬圖書館」(virtual library)指與他人討論書籍的場所,包括書面或口頭。虛擬圖書館是每個文化之集體圖書館中的移動部分,並坐落於參與討論者個別之內在圖書館之間的交叉點上。對書籍加以溝通的領域,以及更廣泛地對文化的溝通領域,一方面是因為這個空間是由意象而非書籍所支配,另一方面是因為其並非根植於真實世界的空間。這個空間受限於很多的規則,而其規則的目的就是維持一個有共識的空間,讓實體的書籍被虛擬的書籍取代。

我們所談的書不只是一本會被徹底閱讀的實際書籍,也不只是人類圖書館中的客觀讀物,它還是一本「幽靈書籍」(phantom book),指的是當我們談論書籍時,所召喚出的具移動性、難以掌握的東西,幽靈書籍位於讀者不同之屏障書籍的承接處(屏障書籍是指讀者根據其內在書籍所建構出來的書籍)。在每本書未被實現之可能性與我們的潛意識相遇時,這本幽靈書籍就會浮現出來。這些書遠比其所源自的實際書本,更能激發我們的夢想和對話。
談論書籍的虛擬空間,主要特色就是具備極端的不確定性,影響所及,使得參與討論者也無法精確陳述自己讀了些什麼,同樣也就無法確知其討論的變動目標為何。

對於閱讀之研究,王爾德(Oscar Wilde)曾在英國《Pall Mall Gazette》上發表一篇文章「To read, or not to read.」。王爾德也曾撰寫另外一篇文章「The Critic as Artist」,文章中的主角吉伯特認為,十分鐘就足以讓人瞭解一本書,這論點可用來捍衛書評家,他們的文化素養足以使其快速地掌握一本書的精神。

「甚至,我要說,最高層次的評論是個人印象的最純粹模式,它比創作更具創意,因為它最不會考慮到外在的標準,只在乎其自身存在的理由,如希臘人所言,在其自身,為其自身,如此而已。」
對評論家來說,文學或藝術同樣居於作家和畫家之下,它們的功能不是成為作家或畫家的作品,而是去刺激他們創作。評論的真正對象不是其討論的作品,而是評論本身。

通往自己的路徑是書本,但書本始終也只是路徑,好的讀者所參與的是「書籍的經歷」(traversal of books)。而所謂好讀者,是指知道每一本書都承載者部份的自己,讓他得以透過書本接觸到自己,但前提是他必須具備智慧,不會只停留在書籍本身。一本書若是源於真實的自我,而且是透過作者內在宇宙的精心闡述而被書寫下來,那麼這樣的書籍就具有價值。
除了追尋自我,談論到沒讀過的書可以讓我們回溯其源頭,立於創作的核心。談論沒讀過的書就是處於創作者誕生的時空。在書籍與自我分離的那一刻,讀者終於能從別人話語的重量中解脫出來,找到力量建構自己的文本,在那當下,讓自己成為作者。(p.232)
真正重要的是談論自己。